【腦科先生說古今】汪漢澄/古往今來談失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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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道家經典《列子》裡面有一則寓言,說有個人患了失憶症多年,什麼都不記得,他的妻子和兒子遍訪名醫,終於找到一位神醫,讓他一朝痊癒。他什麼都記起來之後大怒,斥責妻子:「我這麼多年來什麼都記不住,開心得很,現在想起過去的種種,什麼煩惱都來了!」

  西元前一世紀的古羅馬詩人霍拉斯(Horace)寫過一首拉丁文詩,裡面描述一位紳士,有嚴重的視幻覺與聽幻覺,每天眼前都連續上演著別人看不見的舞台劇,他就呆坐在那兒,鼓掌大笑,哭泣嘆息。朋友們憂心不已,也是延請名醫將他治癒,他在幻覺消失之後,大大埋怨他的好朋友們:「你們想要對我好,卻反而害了我啊!」

  光看上面這兩則記載,會讓人以為,健全的記憶力與清明的神智並不能給人帶來快樂,反倒是失憶與幻覺,讓人更開心。可是在莎士比亞的名劇《李爾王》中,老年的李爾王可沒有那麼爽,他因為智力衰退與判斷力的喪失,受盡了精神與肉體的折磨,甚至導致國破家亡的下場。

  古代人通常活不到耄耋之年,所以老後智能衰退的困擾沒有太多,而現代人的壽命愈來愈長,則讓我們有機會見證失憶與神智不清給人帶來的影響。人的壽命愈長,得到失智症的機會就愈大,身為腦科先生,當然看過許多失智症導致的記憶損傷與認知障礙。確實有一些失智的病人,看起來怡然自得無憂無慮,但是絕大多數情況下,失智給患者所帶來的衝擊苦多於樂,尤其患者的家屬或是親近的人,對此感受到的往往是困擾與痛苦。

  我們今天對於老年失智症的種類、病因,以及治療方針,都已經有相當程度的了解,而這些了解,都是相當近代的發展。古人對於失智症的認識與看法,不但南轅北轍,並且大多是錯誤的。

  中國古代的醫書有提到「癡呆」的症狀,但是這些紀錄,照例有著嚴重的定義不清的缺點。「癡呆」有時候被用來表示反應不好,有時被用來表示先天愚蠢,有時候甚至被用來表示精神失常與癲狂。所以,想在中國傳統醫書裡面找到老年失智一鱗半爪的有用資料,其實是緣木求魚,更不用談治療了。

  西方醫學從古希臘開始,一直到文藝復興以前,情況也沒有更好。大哲學家亞里士多德與柏拉圖,「醫學之父」希波克拉底(Hippocrates),都有觀察到老年人智能與功能下降的現象。然而他們都把這當成是一種伴隨年老而來、不可避免的衰退,卻沒有把它當成一種疾病,無視於有些老人依舊精明,有些人未老卻已智能減退的矛盾。其後的羅馬時期以至於接下來的整個中世紀裡,哲學家與醫學家們大致都遵循著此一觀念,對於老年失智沒有什麼新的見解。

  文藝復興以後迄於十八世紀,西方近代醫學的發展如同雨後春筍,醫師學者們愈來愈注意到老年失智這件事,正視它為一類腦部的疾病,而不只是正常的老化而已。但是失智症研究真正的快速進展,則是在十九世紀以後的事,當時的許多學者,已經就失智的症狀做了相當科學的分類以及病因分析,其中最具指標性的人物,就是大名鼎鼎的阿茲海默(Alois Alzheimer)。

  今天大家都知道,阿茲海默症(Alzheimer's disease)在失智症當中占最大的比例。然而在阿茲海默當初發現這個疾病時,可沒有人這麼認為。

  阿茲海默是一位年輕就很有成就的精神科醫師兼神經病理學家,他在1901年十一月任職於德國法蘭克福市立精神病院時,首次邂逅了五十一歲的女病患奧古斯特·迪特(Auguste Deter)。 迪特並不老,但已經發生了持續惡化的記憶力減退、人格改變、嫉妒與被害妄想、定向感喪失等等症狀,後來連語言功能都漸漸失去,慢慢變成了無情感反應的蜷縮狀態。

  阿茲海默一見到迪特,就對她的病況產生了強烈的興趣。阿茲海默後來離開法蘭克福市立精神病院,卻還是不斷地回頭關心迪特病情的變化。五年之後,迪特因為併發症而死亡,阿茲海默立即設法取得迪特的大腦,做了詳細的病理檢查,在其中發現了之前沒有人報告過的病理變化。阿茲海默知道,自己發現一種新的疾病。

  阿茲海默馬上興匆匆的,在同年德國杜賓根舉辦的精神科醫師大會上,發表他的劃時代發現。結果呢,在場的所有醫師對此反應冷淡,無人發言,大家急著等阿茲海默下台,好聆聽接下來關於「強迫性自慰」的演講。阿茲海默後來又連續發表了與迪特具有同樣病理變化的數個病例,但是在其後的五十年間,醫學界普遍認為,阿茲海默發現的是一種極罕見的疾病,不是那麼的重要。

  阿茲海默所發現的,是最多而且最重要的一種失智症,然而當時卻極不受重視,以至於阿茲海默的名字極有可能就這樣被歷史湮沒。阿茲海默今天之所以能名垂青史,要感謝他的同事兼上司克雷佩林(Emil Kraepelin)。克雷佩林聲望甚隆,他深信阿茲海默的發現極端重要,就在自己寫作出版的當科經典「精神科手冊」中,把具有這種變化的失智症命名為「阿茲海默症」,因而才使得「阿茲海默」這個名字日後成為不朽。這件事證明,人傑出固然重要,但在醫學界,跟一些重要的前輩培養交情更有好處。

  醫學界對失智症的了解,當然早已今非昔比。一般人對失智這回事,也愈來愈熟悉,而且常常帶著某種程度的恐懼感:「我如果以後失智了,怎麼辦?」當然,已經有愈來愈多的科學研究,告訴我們該怎麼吃、該怎麼生活、該矯正哪些身體疾病,可以預防或延後失智症的發生。所以,失智症已經從過去被人認為不可避免、無法治療的宿命脫離,進入了一個早期探知與積極干預的新時代。

  不過,腦科先生倒是想從另一種角度,來問一個問題:「如果你一輩子都沒有好好運用過你的大腦的話,你得不得到失智症,有什麼差別嗎?」

  美國的著名喜劇演員喬治·卡林(George Carlin)有一次說:「很笨很笨的人得了失智症,我們看得出來嗎?」話雖刻薄,不無道理。我們與其天天憂慮自己將來會不會失智,還不如好好把我們當下仍然健全的大腦發揮到極致,不是嗎?事實上,近年來有相當多的研究顯示,人在中老年以後,不要只「含飴弄孫」,而應當繼續保持高度的智能活動,甚至學習更多新的知識技能,挑戰自己大腦的極限。這樣不但可以延緩智能的衰退,甚至連原來已經發生的早期退化,都有可能反轉回來。

  前面提到的古羅馬詩人霍拉斯,留下一首著名詩作當中的一句是:「活在當下,勿信明天。」(carpe diem, 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.)其中的「carpe diem」二字,直譯就是「抓住今天」(seize the day),一直被人津津樂道,這句短語,實在是振聾發聵。有一部電影《春風化雨》,其中扮演老師的羅賓威廉斯,就不斷地把這句話掛在口邊,對學生們耳提面命著。在這個人類的壽命愈來愈長,失智症愈來愈常見的時代,我們對自己大腦的當下與將來,是不是也該抱持同樣的態度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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